我的大姑媽出生在日據時代,她天資聰敏,長得眉清目秀.限於當時的老觀念「女子不可拋頭露面」和「女子無才便是德」的影響,所以我的大姑媽沒有上學(她一直引以為憾).
我的大姑媽在少女時代,雖然沒有接受學校教育,但是我爺爺是讀漢文的,家教很嚴,對女兒的品德極為重視.因此我的大姑媽是品行端莊的美少女.
以前男婚女嫁往往是憑藉媒妁之言,因而有人締結良緣,成為美眷,但是成為怨偶的也不少.有些媒婆是誇大不實,隨風轉舵的,哪能信任呢?我的大姑媽就是受害者之一.她聽父親的話,嫁入夫家,原以為要開始的是一段美好婚姻,沒想到她的丈夫是依賴他的姐姐過活的,他為他的姐夫打雜,他是向他的姐姐拿零花錢的,沒有正式的薪資收入可供自己使用與支配.
在當年舊式的社會,我大姑媽算是有骨氣'有擔當的女性,她請我大姑丈與她搬出來,自組小家庭.她背著孩子,騎著腳踏車,載著醬菜到街上去叫賣,夏天揮汗如雨,冬天寒風刺骨,她一個弱女子全都忍受了.從外面回到家,沒得休息,還得忙碌的製作醬菜,還要照顧孩子.可說是日夜皆忙,內外要兼顧.我大姑媽從未埋怨,甘之如貽,因為她有理想,要開一間小店鋪.
經過兩年的努力,果真開了一家小雜貨店,「麻雀雖小,五臟俱全」,賣的東西不少,生意也不錯,大姑媽不必再遭受日曬雨淋,可以鬆一口氣了.
不知是否我的大姑媽命中註定或是老天爺耍她接受磨練,我的大姑丈沒有責任感,自己常在外面做他愛做的事情,不幫忙顧店.我大姑媽要帶孩子;要補貨;要招呼客人,真是分身乏術,忙不過來,只好結束營業.
店沒有了,怎麽辦呢?後來,我大姑媽一家人來到台北討生活.台北雖然大,各行各業都有,可是我大姑丈和大姑媽沒有特殊專長,也不容易找到適當的工作.我大姑丈就踩三輪車為業,我大姑媽就到處兜售愛國獎券.
在五十年前,我大姑媽開始沿著大街小巷,挨家挨户的推銷愛國獎券,渴了喝自己帶的水,餓了也捨不得買東西吃,每天花十多個小時在外奔波,曬得皮膚黝黑,走得雙腿酸軟.她省吃儉用,儘量存下每一分錢.她當時的願望是買一間房子來遮風蔽雨.
俗話說:「江山易改,本性難移.」我大姑丈依然只顧自己過得順心就好,他不管家庭的事,偶而我大姑媽會到他做事的地方向他拿餞,有時拿到一點,經常是拿不到錢的.我的大姑媽已看破實情,她知道凡事要靠自己,所以她更加努力,天天披星戴月,叫親人看了心疼,無奈的是無法幫助她.
經過了十年的努力,我姑媽在台北買了第一間房子,她仍奮鬥不懈,朝著下個目標前進.當政府停售愛國獎券後,她到餐廳去工作,她八十一歲時,雇主還喜歡留她在餐廳揀菜和洗碗.幾十年以來,她一共買了四間房子(其中有一小部分的錢是她的子女給付的).我的姑媽不是富家女,也不是社會上知名人士,但是她能默默的'認真的經營她的人生,雖然她沒有飛黃騰達,卻能完成了她的心願,她堅毅的精神是值得敬佩的.
我的大姑媽所遭遇的困難,是層出不窮的:她所受的委曲,是難以言喻的.幸運的我,一路走來無大風大雨,所以我無法深入體會我大姑媽的苦楚,今天,我寫這一篇文章不是在揭開她的隱私,只是想要告訴我的子孫,我們曾經有過一位女性的長輩,能想盡辦法,堅忍不拔的解決問題.倘若將來,我們遇到辣手的問題,絕對不能灰心喪志,要勇於承擔,面對現實,尋求解決的方法.我敬愛我八十六歲的大姑媽,祝福她能健康快樂並安享晚年的時光.